米亚·科托Mia Couto (1955-

梦游之地

时间温顺而缓慢地流逝,直至战争到来。我父亲说,这场乱战是从外面来的,是丧失了特权的人带来的。初时战争尚远,我们只能听到隐约的消息。后来,枪战逐渐迫近,鲜血翻涌起我们的恐惧。战争是一条蛇,用我们的牙齿咬死我们自己。如今,它的毒流进了我们灵魂的每一条河。白天我们无法出门,夜晚我们无法做梦。梦是生命之眼。我们成了瞎子。

葬礼在水中举行,他被安葬于波涛。第二天,发生了一件谁也不敢想象的事:海全干了,一瞬间,水退得干干净净。曾经的一一顷碧波,如今现出一片长满棕榈的平原。每一棵树的腹部都挂着果实,肥美多汁,金光闪闪。其实那并不是果实,而是黄金熔铸的葫芦,每一只都价值连城。男人们踏人山谷,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欣喜于这天降之财。这时,人们听到一个声音,它于回音之间荡为重奏,仿佛每一株棕榈都化作了千万张口。男人们停顿了片刻。这声音难道是从幻化了这一切的梦中传来?对此,我毫不怀疑:这是我父亲的声音。他请求男人们三思而后行:那些果实可是至为神圣的。他的声音跪下,乞求人们不要砍树:我们世界的命途悬系于极为纤细的线上。倘若斩断其中一根,一一切便会陷人无序,灾祸会接踵而至。然后,最前面的男人高声问树:为什么你如此残忍?回答他的唯有寂静。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人们再一次涌向棕榈树。然而,当砍下第一颗果实的时候,一下子便喷涌出大量的水,海被重新注满,淹没了一切事与一切人。
唯有在梦中,我才会回忆起这场洪水。就像很多其他回忆,只在梦中到来。我和我的回忆仿佛交替着睡觉,一个躺下, 另一个上路。

战争正炽,卷走了大部分居民。即便是村镇,作为行政区的中心,水泥房子里也没人了。墙上满是弹孔,犹如麻风病人的皮肤。蟊贼冲着建筑物射击,好像房子惹怒了他们。他们也许不是冲着房子,而是向时间射击,它带来了水泥,建起了房子,可比人活得长久多了。路上灌木恒生,窗子里伸出杂草。丛林仿佛收复失地,恢复为独一无二的主宰。人们从前告诉我,这村镇是原来的政权建立的,它从远方而来。真正的主人,并非是建房子的人,而是住进去的人。现在,没有了住户,水泥房子在腐烂,就像从动物上扒下来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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