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芝河 (1941-)

绳技

走在绳子上,
在一根绳子上,
走了三十个春秋。
倘若活下去,
还得继续走;
倘若死后有灵,
那就得永远走下去,
无止无休。

一根绳子,
比刀刃还险,
孤零零的一条身子,
带着痛苦悬在半空。
各位,
谁叫我们是艺人呢,
嘟嘟啦,哒哒,
脸上还要挂出笑容!

父亲,还有祖父,
从华开到宁远,从南仓
直到在逆旅中一个黑暗的角落吐血死去;
谁叫我们是艺人呢,
自然死了也好,
死也不过是只有一次!

走在绳子上,
走在一根绳子上,
左边,右边,
半空,地下,
都是地狱,没有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可行!
从出生的那天起,
就把生命吊在了脚上,
悬在了半空。

快看吧,各位!
叮叮,叮叮,叮叮咚,
看客要尽量多,
谁叫我们是艺人呢,
看客越多越高兴。
冷酷无情,也好,
吐血而死,也好,
被人打杀,也好,
脸上必得挂出笑容;
自然死了也好,
死也不过是只有一次。

1974年1月

让我把1974年1月叫作死亡!
午后的街头,你听着广播双目无光,
让我把你消失了的目光叫作死亡!
在你小小的冰冷的胸膛里,
冻结的血液迸发了,
变作滔滔的热流奔淌,
于是,暴风雪又重新袭来,
让我把重新袭来的暴风雪叫作死亡!
人们被拖走了,留下你孤单一人,
唯有我到海上避身,
那一天,在陌生的酒店的墙壁上,
在一片浑浊无光的破镜中,
映出一张形容憔悴的男人的脸,
一柄黑暗时代的锋利的匕首插在背上,
让我把那惶惶然的面孔,
把那劳顿、愁苦的皱纹叫作死亡!
在我们历尽磨难开始相爱的一天,
在寒风中第一次握住你的手,
战胜羞怯,第一次,
第一次凝望你的面庞,
那一天,那一天啊,
让我把那天和你的分离叫作死亡!
不信朔风横扫的大街上
即将绽开的花瓣
会冲破一年一度的料峭春寒,
迸发出一年一度的呐喊,
让我把这种怀疑叫作死亡!
或者,并无疑心,
却又满目恐惧、惊惶,
让我把这种惊悸的目光叫作死亡!
啊啊,对着1974年1月的死亡,
让我们把它叫作背叛吧,
让我们把它摒弃吧,
使出全身的力量!
使出全身的力量!
直到留在你我手心里的
最后一滴温馨的汗珠,
变得冰凉。

张琳译

秃山

秃山,
再没有谁来登攀,
一座光秃的山。

孤零零的心,
光秃秃的山,
太阳和风,
在呼号、交战,
啊啊,光秃的山!
纵然我们死了,
丧舆也难以到达的
遥远的山,
光秃的山!

白昼颤抖得太久了,
已颤抖得疲惫不堪!
此刻,在深深的泥土里,
在缄默不语的山脉中,
埋藏着,埋藏着的火炭,
谁能知道
明天不会变成火花飞溅!
攥着满把泥土呼号的人啊,
要死,就死在那里吧,
永远、永远地在那里长眠!
啊啊,光秃的山!

明天,也许会有火花飞溅,
明天,也许会长出一棵青松,
挺立于山巅!

张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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